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摄影师意外溺亡后:女模特被指责“杀人犯”,好友因网暴自杀

来源: 腾讯网 时间: 2022-04-13 06:05:42

|九弋

编辑|于梦

「杀人犯」

“早晨”通常是从午后开始的。夏美端起手机,评论区和私信又被消息塞满,她面无表情地拨着,左滑,红键,删除;进入账号主页,点右上角,拉黑。

夏美太习惯这个动作了。作为微博上拥有150万粉丝的时尚博主,七年来日常就是跟陌生网友打交道。早年以写真模特出道,她身材姣好,拍过些大尺度写真,在coser圈红极一时,也是那时起,她私信经常收到自己被P的裸照,评论区也免不了被骚扰:“哎呀,怎么穿成这样啊?”“你妈看到会怎么想啊?”

“既然要享受别人喜欢你,就要能承受别人不喜欢你”,按照夏美的理解,这是“网红”的自觉。况且,“照片拍了就是拍了,没什么不敢承认的,老娘身材就是好!”

恶言似乎从不困扰她,除了关于那件事的——“杀人犯又出来圈钱了?”

2017年,coser圈内的女摄影师刘宥灵在塞班岛溺亡,同行的夏美目睹了全过程,这件事当年上了微博热搜:“她(夏美)当时笑了”“她第一反应不是救人,而是拿起手机拍视频”……

事故发生后,夏美很快离开塞班岛回到上海的出租屋,父母也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,他们觉得她心理多少会留下创伤。但那些天怎么度过的,夏美后来说自己想不起来了。

那件事之后,她和很多朋友不再联系了;线下出门经常被认出来。有一次遇上粉丝说想要合影,夏美兴高采烈摆好表情。没多久,那位“粉丝”把合照分享在朋友圈,配文是“我和杀人犯合影了”。

最近一次大规模网暴发生在今年1月底。她制作的一条视频在网上走红,来不及高兴,后台就被谩骂淹没了。尚在合作的广告也被波及,合作取消,首付款退回,连试用的床垫也被要求寄回。夏美的商务尝试解释,品牌方的回复是:“我们不管历史对错,劣迹艺人故意隐瞒自身历史,现在的社会舆论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!”

网上骂声汹涌。2月的一天,这个被网友称为“杀人犯”的女孩坐在上海徐家汇中心区的公寓里,挽着一头银发,身上也是银色的睡衣,她很瘦,接近1米6的个头,体重只有70多斤,那件事之后她的体重迅速下跌,后来再没超过80斤。这样大规模的攻击几乎成了夏美每月的固定节目,这种时候,她通常难以入睡,“什么事都做不了,就是抱着手机”。恶评应付不过来了,去年年底,她抹去了抖音上“夏美”这个账号名,停止了多个平台账号的更新。

“讨伐我的人口口声声要真相,你说多少人真的在乎真相?”上海春寒未散,异色氛围灯装点着宽敞的屋子,灰色的沙发里,缩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人。

因为视频内容走红伴随而来的又一轮网络攻击,夏美的生活被完全打乱。图 九弋摄

十四秒的真相

真相其实就藏在夏美手机里。

一段14秒的视频,她保存到现在。她后来很多时候都想,要是没拍那条视频就好了,她就不会被骂;但如果不是因为拍视频,刘宥灵的溺水会不会更难被发现?不过,“最后还是没有救上来,说这些其实也根本没有意义。”她总是警惕而消极。

能看一看那则视频吗?四年多后,我试探性询问。条件反射般,她立马拒绝了,“不能看!”犹豫了一会,她还是在我面前打开了视频,但关闭了声音。

泳池大概20米长,无边设计,几乎横贯了整幢别墅的露台。她们是在行程中途搬进那家酒店的,sea fun villa,一幢海景别墅,除了阳光露台,它最吸引人的就是这座可以俯瞰海湾的游泳池。

那是一趟筹备很久的行程。夏美当时还是“菠萝社”的员工,在这个制作模特写真和模特周边产业的平台,每年都有两到三次这样国外旅拍机会。2017年,由菠萝社当时的老板组织,包括夏美和刘宥灵在内的五人,被粉丝票选出来,去往塞班拍摄游戏“崩坏三”的系列写真然后网络发售。

搬进酒店的第一天,午饭过后,四个女孩换上泳衣下了泳池。她们都算不上擅长水性,起初只敢在泳池的浅水区活动,那里的水深刚没过胸口。

海岛天气诡谲,上一秒天朗气清,转眼就刮起大风,夏美放在水池边的墨镜吹得连翻了几个滚,她急忙上岸去追眼镜,走之前还不忘朝池内三个女孩喊一嗓子:“雨下大了赶快上来!”

天气丝毫没有降低女孩们的兴致。夏美拾回墨镜刚在床边坐下,就听到女孩们的嬉闹声,“你看我会飞了。”刘宥灵在浅水区蹦蹦跳跳的。夏美也心痒痒,她又走出房间,在距离泳池两米左右的位置举起了手机,想拍下大家玩闹的样子。

风越来越大,泳池边的灯杆哗哗作响,夏美的注意力都在手机屏幕上,两个女孩呛了水,相互搀扶着攀在泳池边缘休息,而她们背后,刘宥灵已经游到泳池中心,却突然停了下来,她双手伸出了水面,像是测量水深,“你在游啥呢牛老师?”夏美没往坏处想,反倒打趣她,“你溺水了吗牛老师?”对方没有回应自己,像是埋头继续往水池另一端游去。

那时夏美还不清楚刘宥灵的水性。刘宥灵是团队里的摄影师,她们认识一年多,夏美一大半照片都是刘宥灵给拍的,她习惯喊她“牛老师”。

视频录了十几秒,夏美发现刘宥灵始终没有抬头换气,意识到不对劲,她关了手机,急忙跑到泳池边,喊对面的两个女孩,“刘老师好像溺水了,快去救她!”这时,刘宥灵开始下沉,池水几乎淹没了她。

夏美说,这则视频她后来很少打开。男朋友是那件事之后才进入她的生活的,他第一次看视频时,夏美离开去了另一个房间。“因为我在笑,很残忍啊。”“我不想听到我在那里笑。”她强调了很多次。

即便如此,她也没能摆脱那段记忆,这些年来源源不断的诘问,让她在2017年离开塞班岛之后,不断被拉回那个阴天。

那天停止录制后,夏美攥着手机到处求援。但仿佛就从那一刻的疏忽开始,后来的每一步都在出岔子。

两个女孩捏着鼻子下潜,打算抓住下沉的刘宥灵,却发现水压太大了潜不下去;夏美太慌张了,甚至忘记呼喊,脑子里想的就是尽快找到人,她首先找到同行的男摄影师,将近一米八高,他跳入水中想够刘宥灵,却发现水深比他还高大半截身子,他不会游泳,尝试失败后爬上岸来;夏美又去了厨房,跟清洁工语无伦次地描述着突发状况。

不知道过去了多久,管家带着一根棍子来到了泳池边。一位房客接过木杆把刘宥灵捞出水面,泳池内的人拥上去,众人合力把刘宥灵拉上了岸。

很多事夏美是后来才知道的。比如刘宥灵溺水的地方是游泳池最深处,深度近3米;警察看过那则视频后告诉她,当时刘宥灵作出的摆臂动作,实际上是在呼救。

海岛天气就是这样,那天刘宥灵被救上岸后,雨停了,太阳重新露脸。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,警察也赶到了现场。人们轮换着给刘宥灵做人工呼吸和心脏按压,夏美和其他人在旁边喊着她的名字,清理她吐出来的水和脸上的异物。

她们足足等了20多分钟,救护车才来到现场。刘宥灵被套上氧气罩,送离了别墅。直到那一刻夏美也只是认为,牛老师不过是呛了几口水晕过去罢了,她有脉搏,有心跳,她觉得她一定能醒过来。

夏美说,处在当时的惊惶中,她甚至暂时忘记当时自己拍了那则视频,“我都不知道我刚好拍到了她溺水,懵掉了,那种慌乱的情况下,谁还记得自己在拍视频?”后来在警察局作笔录时,被警察问到,她才想起来。

刘宥灵没有醒过来。事发后酒店称泳池监控缺失,作为刘宥灵生前的最后一段影像,这则视频夏美主动给了律师和刘的父母作为诉讼证据。两位老人赶到塞班的当天,她给他们打开视频,并关掉了声音。悲恸中的老人只留下一句话:这个游泳池就那么窄,你们手拉手就能把她扶起来了。

夏美和女孩们都沉默了。

2017年事发后,夏美第一时间在微博讲述事发经过,遭到大量网友攻击。

声讨者

四年前接到那通来自塞班的电话时,佐伊在下台阶,电话里说:刘宥灵溺水了,在抢救,情况危重。她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磕,步子越来越沉,最后坐台阶上一动不动,电话挂了三四个小时才缓过神来,然后大哭。她停下手中所有的工作,几天后接上了刘的父母,赶到塞班。

佐伊也说不上来刘宥灵有什么特别。遇见刘宥灵之前,她形容自己是浑身长满毛刺的人。

在佐伊的讲述中,父母很早就分开了,从记事开始,她就在各个城市游荡。母亲很忙,和姐姐也算不上亲近,很少有人关心她。成年后她接手了家里的电商生意,每天都在认识新朋友,却没一个深交。每晚她都要喊上一堆“狐朋狗友”,吧台上酒杯叠着酒杯,活成了一个“派对动物”。

刘宥灵在她的好友列表里躺了好几年,2016年去日本拍写真时,两个女孩才真正熟悉起来。刘宥灵个子小小的,激动起来会双手箍住佐伊的脖子,整个人挂在她身上,活脱脱一个树袋熊。

虽然认识时间不长,但女孩间的友情奇妙升温。2016年佐伊在感情中受到了严重背叛,她找刘宥灵诉苦,却挨了一顿批:“你能不能别从垃圾堆里捡朋友了?”刘宥灵从不跟她客气,向来精准又锋利。

亲情的缺失也总能在刘宥灵这里得到满足。佐伊经常因为手机没电关机而失联,刘宥灵一次性给她买了4个充电宝和10根数据线;也只有刘宥灵能抚平她的毛刺,有时候喝酒接到刘宥灵的电话“你回家吧别在外面玩了”,她二话不说,挂了电话丢下一堆人直接离场。

她把刘宥灵称作当时“唯一的朋友”。她对朋友有着朴素的定义:这个人是发自内心想对你好,并不是说图你钱和人脉。

塞班医院的停尸房里,佐伊见到了刘宥灵最后的样子:那张脸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模样,被绷带缠绕着。工作人员说,因为溺水时间久,面部肿胀,如果不用绷带缠绕,整张脸都会变形。

她没见到任何一个与刘宥灵同行的人。在佐伊领着两位老人刚到达塞班的那天,“菠萝社”的成员们刚好离境回国。对方解释说,团队出发时以免签方式前往塞班,延签申请被拒,只能按照机票日期返程。

“出了事第一时间回国,看不到一点争取的态度。”四年了,佐伊到现在都不能释怀。起初,她只想帮二老争取应得的权益。可到达塞班后他们发现,塞班之行被团队老板解释为自费旅行。这不得不让她怀疑是“想逃避责任”,拿到刘宥灵的遗物后,电脑硬盘也被清空了。

最终激怒她的是,菠萝社老板回国后,有一段时间彻底失联了。“这是不能原谅的。”佐伊在微博上对社团和老板进行了公开叫骂。最初目的也“只是想针对她(老板)”,但愤怒支配着理智,她反感她们所有人。

刘宥灵出事后的第十天,佐伊恢复了被清空的硬盘,挑了一些塞班之行里刘宥灵拍摄的泳装原片发到微博上。那些照片实在算不上好看,有些甚至是模特的走光照。

下一个目标很快出现。溺水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,夏美在微博上写下了事情经过作为澄清,后来也成为同行者中唯一愿意公开发声的人。

“溺水事件夏美充当了什么角色?全程围观么。”佐伊的微博下有网友质疑。

“不,她全程录视频,不救人。”佐伊回复。

她记得刘父母给她看的视频,背景音夏美的笑声几乎要击穿了她,她甚至听说,夏美主动给警察和叔叔阿姨递了视频,这是什么目的?难道是要证明刘宥灵的死跟她没关系?她在微博评论区里分析。

那些字里行间的悲痛和尖刻,让佐伊成为一个醒目的“声讨者”,也是从这里开始,原本的故事生出枝蔓,有了更多版本和被想象拓宽的空间,越来越多的网友——怀念死者的,安慰她的,还有一些爆夏美黑料的——“她真的是广西坐台”“高中就给人当小三了”……佐伊把它们一句一句复制到评论区。

那段时间,佐伊赶去杭州刘宥灵的出租屋里,睡在她的床上,一觉醒来发现屋子还是空空如也。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处理好朋友的离开。歇斯底里和怒气褪去了,懊恼像只杂种小狗又跨进门来。“回头想想其实怎么闹都改变不了你离去的事实”,她开始有些控制不住地想,“我应不应该成熟一点,接受你离去的事实?”

网上的骂战汹涌,在塞班举行的刘宥灵追悼会冷冷清清,人来得不多,只有当地旅游“地接”帮两位老人简单筹办了葬礼。

社团的同行者们也没出现在追悼会上。夏美说她们原计划回国后再返回,但老板已经消失。网上的声讨架势越来越大,她在微博上的澄清也引来不少猜疑和责骂,她被吓退了。

那期间夏美总在梦里见到刘宥灵,她回来了,什么都没发生。死亡是什么?悼念仪式结束后的那个深夜,她发了一条微博,“我想死亡是做了半截的梦。”

但她不知道,噩梦其实才刚开始。

今年一月,肥肉在网上发起澄清话题。

互联网没有记忆吗?

肥肉喜欢夏美时,那场意外还没发生,他是个小有名气的原创博主,爱慕夏美的性感漂亮,熟识之后,又喜欢这个95后女孩超出年龄的沉静。2017年事发后,肥肉从夏美那里了解经过,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视频时的冲击感,“很可怕”,“她的溺亡是悄无声息的”,为此他常常宽慰夏美。他甚至觉得“任何人看了视频都会理解她的处境”。

他们在一起之后,开始尝试拍恋爱主题的vlog,肥肉写脚本,夏美出镜,视频经常出圈——塞班岛的阴影在生活里似乎慢慢淡去。

直到一次意外,暗涌卷成激流。2019年,肥肉因无故打人被拘留。“知名博主打人”迅速蹿上热搜,作为他的女友,夏美的往事也被挖出,文章段子铺天盖地——互联网没有记忆吗?无故打人的肥肉女朋友就是当年见死不救的夏美酱。

不到一周时间,夏美已经敲定的三个广告项目连续被撤,以往的作品也未能幸免,“为什么用杀人犯代言?”网友冲到品牌方的微博下,对方连夜下架广告。

肥肉被拘留那10天,夏美一个人在家,连着发了两次烧,不敢看手机,除了出门看病拿药,其他时间都在昏睡中度过。肥肉还记得自己从拘留所出来那天,一推开门,家里的八哥犬包着尿不湿冲到门前,“憋得嘚嘚瑟瑟的”,夏美病恹恹躺在床上。“我知道自己肯定会被骂”,肥肉说,他拿到手机,一眼扫过去,却发现所有关于自己的檄文里,夏美被编排成“杀人犯”。

他脑袋轰地一下,“完蛋了。”

肥肉考虑过公布视频,夏美拒绝:“我不可能让刘老师最后的样子出现在网上。”自2017年回国后,她再没靠近过泳池,至今不会游泳,并且抗拒一切社交,“我亲眼看见她出事,我没法再接受身边出现任何意外了”,但这一刻铺天盖地的指责,又给了她致命打击。

那个月是他们共同度过的最灰暗的日子。夏美不化妆也不出门。肥肉想发微博帮女友解释,但大V朋友们劝他不要跟网友对着干。

他说自己之前就患有双相情感障碍,需要服药控制情绪,那段时间只能不断加大药量。

停更半个月后,夏美终于鼓足勇气打算澄清。很多人不清楚,2017年事发后,刘宥灵父母就提起了关于酒店方面失责的诉讼,历时两年,官司尘埃落定,法院判赔100万元,夏美的前老板也跟亲属达成赔偿协议。夏美想更新这个事实,还参考了朋友意见:卖惨不能写;可以说自己很难受,但不能写特别难受;要表现得顺从。她花两天时间写完,又给了很多人看,才敢放心发出来。

和造谣她是“杀人犯”文章上万的点赞量相比,澄清文转发量甚至没有过千。有人指责她避重就轻,把商业活动描述成旅拍,还有人干脆定性为“洗白”,“人家女儿都没有了,你良心呢?”

夏美彻底绝望了,再没对外解释过。

当一个人已经陷入最恶劣的处境,别无他路好走时,好像反而获得了宁静。外界的谩骂被她通通屏蔽掉,不回应。“你看这些人,其实对真相毫不在意,不过是路过看一眼踩一脚罢了。”

在上海见面时,我和肥肉在客厅里聊到那段遭遇网暴的日子,夏美在房间里休息,卧室门敞开着。谈话半程,肥肉收到夏美的信息,然后抱歉地说:“这个夏美不想聊。”更换话题不到半小时,聊天再度被夏美打来的电话中断。气氛有些尴尬,沉默中,他靠在沙发上又点燃了一根烟:“她的遭遇不戏剧化,没有自杀,没有生病,但任何一点不安全的因素,都会让她变成一个极其敏感的人。”肥肉后来告诉我,以往情绪稳定的夏美,也是在那三天,因为被迫重提起往事,她私下两次崩溃大哭。

如果不是后来视频的走红,他们或许会一直沉默下去。今年1月底他们的视频出圈爆火,微博评论再次被攻陷,肥肉每天都在网上搜索关于夏美的评论。1月20日,他喝了些酒,越看越生气,心一横,建立了#夏美酱 澄清#的话题,发出了第一篇微博,然后是第二篇、第三篇……微信上消息不断弹出来,朋友劝他冷静,肥肉不回复,电话也直接摁掉。

他告诉自己不能停下来,一旦停止,夏美将无法从谣言里彻底走出来。

那天他们都很晚睡,夏美在卧室,肥肉在客厅,两个人隔着一堵墙,夏美几次走出房间,有话想说又几次憋回去,最后实在忍不住了,问他“我可以取关你吗?”

回忆起那晚,夏美说,他们都不确定这次发声正不正确。

澄清话题在深夜冲上了微博热搜,这两年他们积累了不少CP粉。满屏应援声中,肥肉注意到网友提的一个名字,佐伊。有人总结,恶评的源头出自佐伊的微博和评论区。这个名字让肥肉第一次觉得抓住了什么,他把这个成果告诉夏美。肥肉不知道,这个名字夏美在2017年就注意到了,“她们确实是好朋友,我没救起来刘老师我也愧疚,我不想跟她(佐伊)计较。”

但肥肉却更加坚定:不能再坐以待毙了。

喝醉酒后,肥肉会私信网上参与恶评的网友,质问对方发出恶评的理由,并一遍遍解释真相。图 九弋摄

「击鼓传花」

某种程度上,佐伊与夏美——“声讨者”与“杀人犯”,自2017年参与网络发声以来,她们就牢牢捆绑在了一起。

对佐伊来说,刘宥灵去世的第一年最难熬。“突然有一天,这个人不在了,毫无征兆,你生活里没有她了。”她说自己去医院拿了抗抑郁类药物,这几年都在断断续续服用。

每年刘宥灵忌日,佐伊都在微博上纪念她,并且不间断给刘父母汇款。“刘宥灵好友的形象”不断被加深和巩固后,这些年,每次夏美的视频走红,都会有人私信提醒佐伊“这个人又出来作妖了”,佐伊觉得她们“看热闹不嫌事大”。

2019年肥肉入狱夏美遭网暴,佐伊也收到了大量私信,她确实感到疲了,想从骂战中退出来,专门发了一条微博回应,希望不再收到私信:网络暴力真的很可怕……揭伤疤真的很疼很疼。

但今年1月,当澄清话题逐渐升温,她一改常态、在微博上言辞激烈地谴责:一条人命哪是你解释两句就能洗白的?佐伊后来解释,“这次(发声)是因为牵扯到刘宥灵了”,她不能不管。

这条微博发出一小时后,她态度又软和了些,希望对方多关怀刘的家属,她在评论区补充:这件事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,也是预测不到的。

但局势已经失控。参与澄清的网友大多是夏美和肥肉这些年来新增的粉丝,佐伊的微博迅速引起关注,网友们顺着时间线,挖出她2017年留下的言论,发现这里是源头,并指责她“以逝者朋友身份故意抹黑造谣夏美”。期间,肥肉也每天都会发几十条微博喊话佐伊,“夏美酱澄清”的话题转向讨伐“佐伊造谣”。

“突然一下铺天盖地的信息来骂我。”佐伊懵了。骂战不断升级,网友称她利用好友去世蹭热度,她的营业额也因此才翻番。浪潮不断翻涌,佐伊被激怒了,也转发网上明显抹黑夏美的文章作为回击。

像一场击鼓传花游戏,“自证”的要求扔到了佐伊这里——那则视频原本是她质疑夏美的凭据——如今网友希望她拿出来,作为她没有造谣的证据;压力之下,她找刘宥灵的母亲询问,又引起了新一轮指责,“逝者都不在了,你还去打扰家属。”某种意义上,佐伊落入了和夏美类似的处境中,她发现“不管做任何解释都有人骂你”。

佐伊后来回忆那段日子,“听说过也围观过,亲历之后才知道被网暴是这样”,她恐惧又无助,关闭了评论和私信,不敢打开微博,出门会担心被跟踪。

连续被攻击一周后,佐伊委托了律师,并开始收集被网暴的证据。1月26日从公证处离开的那个下午,她失望极了,工作人员告诉她,公证周期最少十五天,春节后才能正式处理。佐伊无法想象在泛滥骂声中再熬过半个月,“我不是网红,抗压能力没有那么强!”

死亡是一瞬间冒出来的念头。她必须让脑中的骂声立刻消音,一个更深的念头是:“我想让他们有负罪感。”她翻出了家里所有的药——两板抗抑郁药和一些安眠药,晚上9点,那些药片摆在面前,她胡乱抠出来往嘴里送。

她终于获得了暂时的平静:躺在床上,没有痛楚也没有愤怒,大脑一片空白。失去意识前,她感到全身开始剧烈地抽搐,她知道到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了。

也是那晚,由于日夜不休制造澄清话题,肥肉很久没有正常休息过了,他做了个噩梦,梦见这次澄清又失败了,夏美遭受了更严重的网暴,他惊醒过来,紧接着就注意到佐伊的定时微博——“雪崩的时候,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”,她的遗书。

夏美崩溃大哭。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如果处理不当,不仅无法洗脱原来的误会,或许要背负又一个“杀人犯”的骂名,“彻彻底底完了,解释都没法解释”。

那天晚上他们客厅里的灯亮了一夜。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报警、想办法联系佐伊家人。这一切他们都录了视频公布在微博上,“这(毕竟)是一条人命。”

得知佐伊安全、且微博官方封禁佐伊账号后,夏美就佐伊诽谤案在上海报警 。

漩涡

她努力睁了睁眼,顶灯亮光刺眼,头晕全身无力。1月28日晚上11点,服药两天后,佐伊在市中心医院ICU重症监护室醒来。因为服下剂量太重,医生连下两份病危通知书,经过全身血液透析后才脱离生命危险。

“怎么这么想不通呢?”出ICU的那天,家人全围在出口,他们对她此前在网上的经历一无所知,家人告诉她,出事那天,当地警方一晚上就接到了近2000起报警电话,她的微博和微信也都被消息淹没了,直到第二天下午,才被家人发现送医。

遗书发出后,被上千次转发,大多数内容都是诅咒谩骂。她打开微信,看到有人问:哈哈哈哈,你真的死了吗?消息没看完,她清除了所有聊天记录。

出院后,佐伊无法正常吃饭睡觉,几天内瘦了8斤;过去她畏光,现在夜晚家里一盏灯都不许灭掉;跟朋友见面,她总是毫无征兆地流泪,把手里攥着的纸一点点撕扯成细条。

她从家人那里得知,自己的微博收到大量举报,被站方永久禁言,理由是“扰乱秩序和恶意攻击他人”。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,“我觉得有理说不通,百口莫辩。”她说,今年2月,趁家人不在,自己又尝试了一次自杀。在医院醒来,母亲在床边崩溃大哭,她心软了,也跟着哭。凌晨2点她悄悄发了一条朋友圈,“我想死,但我不敢,我怕我妈抱着我冰冷的尸体嚎啕大哭。”刘宥灵妈妈给她评论:别干傻事,这是每个母亲最不愿遇到的事,阿姨的疼是说不出的疼。

第二次自杀失败后,她终于答应母亲接受精神干预治疗。

“是不是我管得太多了?我想是我执念太深了。”事情过去两个月后,佐伊在电话里问我。她告诉我,自己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复发,并伴有精神障碍的双相情感障碍。

如今她像之前那样在各个城市奔波,试着把生活重新掰回原轨道。她仍没有找到答案,也不想反击了,“我觉得没有必要了”。

“被骂一周她说难以忍受,但是这样的遭遇我们反反复复经历了四年。”作为夏美的男友,肥肉也很矛盾,有朋友指出“他是大V,正面对谁都是网暴”。“我们想要清白,就要不停说,后果却无法掌控。”

得知佐伊获救、微博也被永久禁言,第二天,夏美就“佐伊诽谤”在上海正式报案。之前她找过好几次律师,律师都不接,说很难定性。从派出所离开时,肥肉鼓励夏美把接报回执更新到微博上。

“有什么用?”夏美依旧消极。但她久违地在微博上发了一张朋友合照——那是几个月前去长白山旅游拍的,因为害怕朋友被牵连挨骂,此前夏美一直不敢分享。

风波过去两个月后,表面上,他们的生活节奏似乎恢复了。我到访的那天,屋内刚结束一场商务拍摄,三脚架和摄影机立在客厅一角,像默默注视着的眼睛。

2017年意外发生后,夏美的前老板和伙伴们纷纷选择退网,最艰难时刻,夏美也想如此,但对于她这样依靠互联网为生的人,流量是唯一的收入来源。这四年,同类型的博主越做越大,她的粉丝群一直艰难增长,虽然不甘心,但她认定这样安全,“只要一火,任何小事都会被揪出来不断放大。”

不管如何,对夏美来说,这一年都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,她正在学习服装设计,这个决定筹备已久,“我希望互联网不要占用我太多精力。”如今每周都有一天,她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做版、画图,那里有大大的落地窗,有恰到好处的阳光。

我准备离开上海的那天,夏美恰好有事出门,终于同意我听着声音看完那则视频,在她不在场的情况下。她没想过删除那则视频,那是唯一能“说清”的真相;她也不打算公开,它像个定时炸弹藏在手机里,对她来说,永远是个“残忍”的真相。

(文中讲述者均为化名)

澄清话题发起后,夏美收到粉丝安慰和礼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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